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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标点大文章  

2010-01-17 22:57: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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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7年2月,胡适在日记中有一段对陈寅恪的评论:“读陈寅恪先生的论文若干篇。寅恪治史学,当然是今日最渊博,最有识见,最能用材料的人。但他的文章实在写的不高明,标点尤嫩(懒),不足为法。”

我注意到的是后一句,原来胡适对标点如此重视,这对像胡适这样学识渊博的大学者来说是耐人寻味的。不过这并不让人惊奇,胡适最初即是因“文学革命”而名声鹊起的,他在《文学改良刍议》一文中提出的八项建议,都深具见识和影响,而他自己亦身体力行,写的文章堪称简练和准确的典范。梁实秋曾经在一篇回忆文章中赞许地提到,胡适写任何文章都极认真,哪怕是报纸上的小文章,胡适都是提着“牛刀”上阵。这认真一是指见识上的,另一方面当然也是指文法上的,而标点符号则是最容易为人忽略,又最能体现微妙文风的关键所在,可惜对此有足够认识的学者和作家似乎并不多见。

胡适所重视的标点当然不是我们在中小学课堂上学到的那一套僵化的标点法,而是指要在行文中充分利用标点的作用,以达到准确或者个性化的效果。前几年,我在一份杂志做编辑碰到一个极认真的校对,对她而言,引号里的句子最后的标点是法定的句号,――这也许是她在小学时代种在脑子里的一项不容玷污的法则吧――我虽向她解释多次,但她不为所动,没有办法,每次都是三校之后,我再自己改回来。这是标点僵化使用的一个小小的例证,她不知道在那些敏感的作家的笔下,标点符号可以演绎出多少种丰富的表情和声调。事实上的确有不少作家一度被认为是不通文法,最后人们似乎只是像容忍作家常有的怪癖那样,才不得已接受了固执的作家们不可理喻的标点法。但我同意胡适的观点――学习写作得通过学习个性化的标点法入手。

有几位作家的标点运用非常有特色,成功地将标点融为自己文风的不可分割的部分。比如狄金森对破折号的使用,她写诗几乎只用三种标点――破折号、句号和逗号,主要是破折号,使用频率大大超过一般的行文习惯,平均大概一行有一个,而对句号和逗号的使用则相当吝啬。作为诗体上的一个革新者,破折号在狄金森那里有着超乎寻常的意义,许多时候它成了狄金森精心设计的乐感装置,而不仅仅单一地用于转折或者过渡。翻开狄金森诗集,人们恍如置身于诗歌的溜冰场,因为每行诗句都带着被风吹起的发辫――那些破折号。前苏联作家巴别尔则是运用句号的高手,他的小说和文章中充满句号,这和他一直强调的简练的文风有莫大的关系。他的句号就像一个个圆滚滚的美的行刑官,只要铺张夸饰的念头稍一闪现,句号就会从天而降断然制止。

两位19世纪的哲学家――克尔凯郭尔和尼采――对标点的运用则有更为清醒的认识。尼采在《看哪,这人》一书中曾说:“一种风格若能真实地传达内在状态,不错用符号、符号的节拍以及表情(一切修辞都是表情的技巧),便是好的风格。”尼采没有说“不错用语言或者文字”,因为他清楚知道他所说的符号包括文字和标点。尼采对标点的运用非常自由,他也喜欢用破折号,可是他用得更为复杂,不少时候和句号、逗号甚至省略号连起来用。克尔凯郭尔在日记中对标点的使用有精辟的论述:“我在标点符号方面与众不同。······我迄今尚未有幸结识一位理想的适当注意到标点法的丹麦权威。他们只知道墨守语法规则。······一些一般性文字他(指读者)还可以自作主张,其他的则必须通过作者的指导性提示才能加以发挥,在我的文字里他将得到来自标点符号的指点。”在中国现当代作家中,我以为鲁讯是最会使用标点的作家,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是中国最敏感几乎也是最好的作家。这两点,许多时候是可以相互印证的。

本文曾刊于2005年《东方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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