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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3-16 18:47:14|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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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论述卡夫卡的《变形记》那部分讲稿的篇首,纳博科夫甚至敏锐地涉及到接受美学的领域:“无论一个故事,一首乐曲,或者一幅画唤起多么激烈的、多么热心的讨论和分析,仍然会有某些人思想一片空白,感情不为之所动。”可是为什么有些人却会被打动呢?因为“在你身上必定得有某种细胞,某种基因,某种萌芽的东西因着某种既不可解释又不能置之不理的感觉而震颤”。整部《文学讲稿》都几乎在努力地解释着这种“不可解释”。许多时候,纳博科夫也意识到这种解释的局限,那么他就会聪明地换一个方向予以阐明:“如果你读了卡夫卡的《变形记》后,并不认为它只是昆虫学上的奇想,那么我就要向你祝贺,你已加入了优秀而伟大的读者行列。”纳博科夫说这句话时,显然把自己放在了主人的位置,因为毋庸置疑他自己就是最好的读者。读这本书时,我常常会想:如果被评的这些作家依然健在,或者就坐在学生中间听纳博科夫侃侃而谈,他们会做何感想呢?通常作家面对批评家的那种漠然和愤怒的态度大概要被会心的微笑所替代了――有哪位读者会如此体贴地进入作者的内心呢。

在书后的《跋》中,纳博科夫道出了这些讲稿的目的:“读书不是为了幼儿式的目的,把自己当做书中的人物;也不是为了少年人的目的,学习如何去生存;更不是为了学术的目的,沉迷于各种各样的概念当中。我试图教给你们为了作品的形式、视角和艺术去读书。”纳博科夫所开的这门欧洲文学大师课,讲授起止时间是从1953年到1958年,正是新批评派在美国的学院中占统治地位的时期。纳博科夫在讲稿中也一再申明他的主要教义是:“风格和结构是一部书的精华,伟大思想不过是空洞的废话。”――似乎和新批评派的主张有不谋而合之处。但是,在篇幅浩繁的讲稿中纳博科夫没有提到新批评派的任何人物的主张――无论是兰塞姆、泰特或是布莱克默。依纳博科夫的个性,他也不会承认他的思想的来源是新批评派的某个人物,因为在他看来那些思想早就存在于奥斯丁、狄更斯尤其是福楼拜的作品中。

就算他认同新批评派的观点,新批评派评论作品的居高临下的态度也一定是纳博克夫不能容忍的。纳博科夫和那些专业批评家有本质的不同,讲课只是他的谋生手段――一项显然的副业,他当然首先是一位小说家。这种自我认知使他在讲课的时候,自然地将自己放在和被评作家相同的位置上,而不必在意在评论作家的同时要暗中和他们较劲,就象许多专业批评家有意无意中做的那样。许多批评家确实是在为了某个概念而粗暴地使用作家的作品,更有甚者不惜以贬低作家来抬高自己,眼下中国的不少批评家也是如此。纳博科夫采取的较低的姿态,实际上反而扩大了他的批评视野,并为他提供了一个理想的道德角度。

纳博克夫评论这些作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热爱这些作家,而不仅仅是谋生。他在评论狄更斯的《荒凉山庄》时写道:“如若办得到,我真想把每堂课的五十分钟都用来默默地思考、潜心地研究狄更斯,赞叹狄更斯。”然而让纳博科夫遗憾的是:“我的工作却是对那些冥想和赞美加以引导,给予理性的说明。”从中不难看出纳博科夫主要是一位感性的创作者,所以当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他以《洛莉塔》一炮走红后永远地离开讲坛,实在是自然而然的事。对于那些文学大家最好的敬意,当然是在“创作”的那间神秘的小屋中和他们做私下的交流。

 

在讲稿中,纳博科夫提到一件有关黑格尔的逸闻:曾有一位思路清晰但略显肤浅的法国哲学家请思想深奥且晦涩的黑格尔用简明的方式表达他的思想,黑格尔粗暴地回答他说,“这些问题既不能简洁地,也不能用法语来表达”。纳博科夫对黑格尔的前半句话显然非常认同――任何归纳和总结不免都有其生硬之处。纳博科夫在本书前言中开宗明义:“文学是创造。小说是虚构。”在评论《曼斯菲尔德庄园》是又说:“我很反对将内容与形式区分对待,把传统的情结结构同主题倾向混为一体。”在讨论《荒凉山庄》时说:“小说的浪漫故事是虚构的,艺术上也并不重要。”在论《包法利夫人》时,他的结论更简洁:“请记住,文学没有任何实用价值。”实在说,纳博科夫在课堂上一再申明的这些观点并没有什么新意,任何试图在《文学讲稿》中发现新思想的批评家恐怕不免都要失望,可是对这些人,我要代替纳博科夫送给他们一句《圣经》里的至理名言:“太阳底下无新事。”但是这本书的魅力却是毋庸置疑的,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纳博科夫充满感性的叙述和细节。

据纳博科夫的学生回忆,他在课堂上就经常强调:“拥抱全部细节吧,那些不平凡的细节。”他说的是小说的细节,但是文学批评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纳博科夫显然不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所谓体系严密的批评家,他有一个形式化的总的文学观,最重要的是他巧妙的将这套观念运用到对小说的“鉴赏”中。如果把书名《文学讲稿》改成《小说赏析》大概也是纳博科夫没办法反对的吧。当然《文学讲稿》的名字更好,但这是另一个问题。

《文学讲稿》的魅力就在于书中比比皆是的妙语,所以看这部书你丝毫不会有看理论书时通常会有的困倦,整部书其实也是一部很好的散文,甚至堪称引人入胜。随便举几个例子。在评论奥斯丁的小说时,他说:“像《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尼娜》这样的小说是作者的生花妙笔控制下的给人快乐的炸弹。而《曼斯菲尔德庄园》则出自于一位小姐的纤手,是一个孩子的游戏。不过,从那个针线筐里诞生的是一件精美的刺绣艺术品。”在论述《荒凉山庄》三大主线的灵活穿插时,他说:“狄更斯全力以赴表演的戏法就是平衡这三个球体,把它们轮番抛掷到空中又接住,协调着球体的起落,玩出连贯的花样,使三个气球升到空中,又不让绳线缠结起来。”在驳斥环境因素的影响力的时候,他说:“福楼拜小说表现的是人类命运的精妙的微积分,不是社会环境影响的加减乘除。”甚至于他的一些注释都是耐人寻味的,在评论《追忆逝水年华》时,他提到一位不知名的英国评论家的一句话:“要想做到精确,就必须善用隐喻。”

讲稿未经纳博科夫的删节,后来的编者尽可能的保留了讲稿的原貌,因而我们在阅读中也能感受到那种身临其境般的课堂的氛围。讲稿中有大量的引文,这些引文一经纳博科夫的提醒,似乎立刻焕发出异样的光彩。想像一下,如果能亲耳聆听到纳博科夫对这些19世纪杰作的朗读,该是怎样的享受。事实上,纳博科夫的课在当时确实非常受欢迎,一位女学生抱病听他的课,以至于一下课就被送到了校医院。书的末尾,纳博科夫提到阅读的意义:“关键是去体验在任何思想或情感领域里的激情。”这亦是批评最高的要求。在我看来,批评有两个明显的阶段,一是选择,即告诉读者哪些是好作品;再一个是说服力或者说是蛊惑力,即让读者无条件地接受你的意见。纳博科夫在这两方面都做得无可挑剔,事实上,笔者在阅读的过程中就经不住诱惑,立刻在网上书店订购了手头没有的《荒凉山庄》和《化身博士》。

本文曾刊于《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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