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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时代的暧昧抉择  

2012-12-04 13:13:02|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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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旧上海的著作可谓汗牛充栋,《灰色上海1937-1945》一书独辟蹊径,将全书聚焦于中国知识分子在日本侵略时期面临的道德和政治抉择,并分别以小说家王统照、戏剧家李健吾和聚集于《古今》杂志周围的一众小品文作家(包括文载道)为分析样本,阐述了上海沦陷时期中国文人的三种典型的文化行为方式:消极抵抗、积极反抗、附逆合作。

这立刻使本书和李欧梵、史书美等学者关注的旧上海文学的现代性问题区别开来(文学视角),也使它迥异于裴宜理等学者检视旧上海工人运动的政治学和社会学视角。而选择此议题对于作者来说更有一种现实动机,那就是“不论在大陆、台湾还是西方,当前关于中国沦陷区的历史研究都不免有褊狭的政治化色彩”,在战后中国,日据时期的各种道德选择被简化为界限分明的两极(英雄对抗恶棍,无私反抗者对抗无耻汉奸),然而事实上,日据时期上海文人种种道德选择的复杂性和暧昧性,并不能为这一简单的模式化观念所涵盖。在极端的恐怖中,只有模糊暧昧的反应才是自然真实的,《灰色上海》正是致力于阐释这种道德选择上的模糊性。   

作者傅葆石是美国斯坦福大学的历史系博士,这给予《灰色上海》清晰的历史视角,所以书中谈的虽然主要是上海文人,但是其重点并不是文学内部的现代性问题,而是将注意力集中于沦陷区文学作品和历史背景之间的关系上。“危机时代的作家们自视为中国的良心和痛陈民众疾苦的道德精英。因此文学作品成为一种介质,使我们能够探究沦陷上海发生的人情冷暖。”基于此,书中对于上海沦陷时期各种文学势力背景的交代也就格外翔实,并且成功地将当时文人生存的紧张感传递给读者,这几乎使《灰色上海》成为一本引人入胜的书,尽管这么说,对于全书在立意上的高屋建瓴也许是一种冒犯。

上海文人在日据时期的三种文化行为方式——消极抵抗、积极反抗与附逆合作,看起来泾渭分明,而且也的确赋予《灰色上海》清晰的结构,但是作者至始至终对于二元道德对立观的警惕,使他在分析具体的文人和文本时也充分照顾到事实和观念本身的双重复杂性,对于历史事实的呈现也因此具有一种真实感和说服力。当然首先,这种分析的深度是建立在作者所选分析样本本身丰富性的基础上的。《灰色上海》浓墨重彩分析的两位作家王统照和李健吾都是现代文学史上的杰出作家,但悖论的是,正是他们作品的丰富性使他们游离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后所印行的主流现代文学史之外,越来越简化的二元道德观已经容不下这两位杰出作家作品中所蕴含的更复杂丰富的意旨。他们人为的被忽视则为后来的研究者提供了极好的材料,所有的研究几乎首先是建立在有所创见的基础上。事实上,这两位作家在上海沦陷时期的自责、恐惧、犹疑、彷徨和激愤等各种复杂情绪的混杂,也准确对应着他们在那个时期的行为和作品。从某种角度上看,当傅葆石将研究对准王统照和李健吾时,这既可以视为他追求复杂性的一种结果,同时这两位作家作品和思想本身的丰富性也为《灰色上海》的核心观点提供了完美例证。

在我看来,《灰色上海》最有价值的地方就在于对王统照和李健吾所持思想的独特性的分析。王统照对道德行为的强调与上海知识界是一致的,因为留守上海的作家们普遍地内心中感到羞辱和内疚,但是傅葆石不忘指出王统照思想的独特之处:“他用‘更新的民约’这一概念,将私德与公德这一对辩证体结合起来。王统照希望用一个道德体系来限定个人自治的意义。”通过对小说《泪与翼》的分析,傅葆石令人信服地指出王统照内心深处道德修养和社会参与这两种思想的激烈冲突。李健吾在《灰色上海》中是作为反抗文人的代表被详加介绍的,日据期间李健吾甚至被日本宪兵队逮捕,在被审问、严刑拷打二十多天后才被友人救出来。这样的经历加之李健吾所领导的上海以反抗为主题的戏剧运动,使他一跃成为抗日英雄,但是傅葆石强调了李健吾和阿英、巴人、夏衍他们所倡导的爱国动员运动的集体主义潮流的区别,李健吾的反抗是建立在坚持个人主义和创作自由的基础之上的,并遵循着艺术的内在法则。《古今》作家群作为附逆文人的代表,现在早已覆没无闻,但傅葆石也指出这些作家的道德模糊性之所在——“对他们来说,内心的罪恶感超过了妥协所带给他们的折磨。”

《灰色上海》是一部着迷于道德模糊性与复杂性的书,但是却因此为自己赢得了卓越的形象,的确,文学就是对抗简单化的艺术,所有以此为讨论起点的书籍都是让人期待的,《灰色上海》自然也不例外。

 

 

《灰色上海1937-1945》

(美)傅葆石 著

张霖译

三联书店2012年8月版

237页,35元

 刊于2012年11月15日《阳光时务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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